滕珺：也谈“讲好中国故事”

　　作者：

　　滕珺，中国教育学会比较教育分会副理事长，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国际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员

　　近年来，随着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文化自信的增长，“讲好中国故事”正从抽象的国策转化为越来越多人的日常实践。社交媒体中，我们常看到中国青年将我们民族传统服饰、音乐、美食等带到世界各地；学校里，无论是中小学还是高校，也热衷于开展各种各样的“讲好中国故事”活动，如用英文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等。

　　这本是好事，但实践中也出现了一些乱象，如我们在听课过程中发现，原本好好的一节英语课，为了“讲好中国故事”，把他国文化都回避了，只讲中国文化。偶尔一节课也就罢了，如果大量的英语课都是如此，那么即便学生能流利地使用英语讲中国故事，也得不偿失。英语课本来就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帮助学生原滋原味地了解世界、开阔眼界的课程，尽管学生理解文化多样性、开展文明对话并不仅仅依赖英语课，但这个最直接的通道关了，单纯的语言也成了无趣的幽灵。

　　为什么会出现这一乱象？究其根本，在于我们将“讲好中国故事”简单粗暴地理解为“将中国故事翻译成英文”。翻译的确是需要的，但不是简单的“语言翻译”，更重要的是“文化翻译”，这就要求我们在“讲好中国故事”的时候，做到知己知彼，将两边的文化进行有效链接，这样对于听众才是有意义的。例如，芬兰赫尔辛基城外有个中世纪城堡，历史悠久，如果向来访的中国游客介绍这个城堡，让其印象深刻，你会如何做？详细介绍这个城堡发生的重要历史事件？这虽然有用，但效果不佳，游客转身就忘记了。因为这最多就是“讲事”，而不是“讲故事”，故事是有价值立场的，是有情感链接的。有效的“文化翻译”是要找到这个城堡的“故事”，找到和这个故事有相同气质的他国文化符号。例如，我每次都会向朋友介绍说：“这就是赫尔辛基的潭柘寺。”作为中国人，我们都知道“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潭柘寺与这个城堡的历史价值高度相似，你不必罗列繁多的历史事实，只需一句“这就是赫尔辛基的潭柘寺”，就清晰明了地讲清楚了故事，而且还讲到了听众心里。

　　类似的逻辑也可以迁移到向国际友人介绍中国文化的情境中。一大难点在于，相比显性的文化符号，隐性的文化思维要求我们不仅要理解中国的文化内涵，也要理解别国的思维方式。例如，我国的《西游记》可直译为“Journey to the west”,但更受西方读者欢迎的却是另一种翻译“Monkey King”（美猴王），因为这个翻译抓住了西方文化的核心价值观——个体理性至上，崇拜个人英雄，这样的翻译能够使西方读者在第一时间有兴趣阅读下去，为后面了解中华文化奠定良好的情感基础。再如，电视剧《太平年》的英文翻译“Swords Into Plowshares”也是一个成功的典范，简单直译成“The Age of Peace”虽然没有错，但缺少五代十国战火纷飞的画面感，少了主角之间爱恨情仇的故事感，更少了吴越王“纳土归宋”的太平愿景。“Swords Into Plowshares”源自西方典籍中的名句“beat their swords into plowshares”，是英语世界家喻户晓的文化意象，与中国文化中的“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不谋而合，瞬间将电视剧《太平年》的立体感、故事感和文化韵味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总之，讲好中国故事是门大学问，不仅要深入研究双边的文化，还需要注意叙事策略，找到两边承载类似价值意义的文化符号，将其进行链接。首先要让陌生的文化熟悉化，然后再讲看似熟悉的文化背后的本质差别，即熟悉的陌生化。这样不仅比较容易走进对方的心里，还能促成双方更深的理解。切莫用简单的语言翻译“硬讲”故事，这样做的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来源：《中国基础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