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时期基础教育发展的重点领域与行动路径
作 者：
刘复兴，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刘 媛，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博士研究生
“十五五”时期是教育强国建设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基础教育在国家人才培养体系中的基点作用更加凸显。人口结构由长期扩张转向持续收缩，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加速重塑教育形态，人民群众对更加公平更有质量教育的需求不断提升。基础教育既面临发展压力，也迎来系统变革的重要窗口期。基础教育亟须聚焦重点领域，在体制机制、培养模式、评价改革、资源配置等方面作出前瞻性回应，从而形成与教育强国建设相适应的基础教育发展新格局。各地在制定和实施“十五五”规划的过程中，应对以下六大重点领域及行动路径给予高度关注。
一、稳步扩大免费教育范围，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3年的数据显示，全球范围内已有155个国家通过法律保障9年或以上的义务教育，其中99个国家依法保障至少12年的免费教育。这表明随着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提升，扩大义务教育和免费教育年限已成为国际教育制度演进的重要趋势。从我国实际看，在高质量普及9年义务教育的基础上，将学前教育逐步纳入免费教育范围，有助于降低家庭教育负担前移带来的压力，促进儿童发展起点公平；而推动高中阶段教育走向普惠甚至免费，能够缓解家庭特别是农村和流动人口家庭的教育成本压力，支持更多学生顺利完成普通高中或中等职业教育，从而增强基础教育全程的连续性和完整性。
受出生人口变化影响，我国学龄人口总量呈阶段性下降趋势，班额下降、学校布局调整的空间逐步显现，为扩大免费教育范围和推进学制改革提供了现实窗口期。“十五五”时期，各地应把握这一有利条件，通过制度创新推动基础教育公共服务由阶段性保障向全过程保障转型，为促进社会公平和高质量发展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在这一进程中，免费教育范围的扩大应与学制结构优化协同推进，统筹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各学段的办学责任，逐步消除学制中的学段间过渡不畅问题。在条件成熟的地区，可探索推进学制结构的整体优化，如通过学前教育免费或准免费1年、小学学制适度优化、初高中衔接强化等方式，提升基础教育公共服务的连续性和整体效能。同时，应结合人口结构变化趋势和财政承受能力，先行推进学前教育和高中阶段教育的普惠化、免费化试点，为制度推广积累经验。
二、创新育人模式，建设全面发展的人才培养体系
“十五五”时期，创新育人模式、系统构建全面发展的人才培养体系，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回应国家发展战略的关键环节，应协同推进价值引领、发展取向、人才结构和培养方式等多方面的系统性改革。
第一，强化思政引领，夯实立德树人基础。习近平总书记在2024年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将“思政引领力”作为教育强国六大属性之首，提出“不断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思想政治教育”。基础教育阶段育人模式的创新首先体现在价值引领方式的转变，即由以课程为主要载体的显性思政，逐步转向课程教学、校园文化与学生发展全过程融通的整体性思政。“十五五”时期，应以思政引领统摄育人过程，协同推进思政课程与课程思政建设，增强价值引领的整体性和实效性，为学生全面发展奠定坚实的思想基础。
第二，提升学生综合素质，促进五育协调发展。长期以来，以学业成绩为核心的育人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教学效率提升，但也制约了学生综合素质的全面发展。“十五五”时期，应更加突出育人目标的整体性和多维性，系统推进落实“五育并举”，优化课程结构、改进学习方式、完善评价机制，引导学校在夯实学业基础的同时，切实加强体育、美育和劳动教育，促进学生身心健康、审美素养、实践意识和责任意识协同发展。
第三，发展英才教育，培育拔尖创新人才。基础教育阶段是学生兴趣潜能和思维方式形成的重要时期，应在坚持教育公平的前提下，为具有不同发展潜质尤其是特殊天赋的儿童提供更加多样、灵活的成长路径，以满足国家对创新型人才和高层次后备人才的需求。“十五五”时期，应通过课程分层、项目拓展、导师指导等方式，探索创新人才和英才教育的实施模式，避免以单一标准进行过早选拔，防止人才培养路径固化，推动形成面向全体、因材施教、多元发展的育人格局。
第四，强化实践育人导向，增强学生实践应用能力。实践能力是学生综合素质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连接学校学习与真实情境的重要桥梁。“十五五”时期，应坚持知行合一，系统加强实验教学、项目化学习、综合实践活动和劳动教育，引导学生做中学、用中学、创中学，提升其问题解决、小组合作和知识应用能力，为后续学习和多样化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三、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布局在基础教育阶段落地落实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布局主要聚焦于高等教育阶段，但基础教育在其中具有基础性地位与源头性作用。基础教育是创新意识、科学精神和学习能力形成的关键阶段，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布局向基础教育阶段延伸极为重要。
第一，夯实科学、科技教育基础，系统提升学生科学素养与创新意识。“十五五”时期，应以《教育部等十八部门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教育部等七部门关于加强中小学科技教育的意见》等政策为指导，推动科学和科技教育从活动化、兴趣化向课程化与体系化升级，系统提升学生科学兴趣与科学精神、科技素养与创新意识，夯实科技创新人才培育基础。
第二，强化跨学科融合，培育学生动手实践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创新活动具有高度的综合性和情境性，单一学科知识难以支撑复杂问题的有效解决。基于真实问题情境的跨学科教学，有助于学生将科学知识、技术工具与工程思维有机整合，是培养创新能力的有效途径。“十五五”时期，应在课程层面进一步打破学科壁垒，鼓励学校围绕科学问题探究、工程设计实践、社会问题解决等领域开展跨学科项目学习，推动课堂教学与科技实践、社会生活的深度联结。
第三，依托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机制，落实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发现与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在基础教育阶段就会显现潜质。“十五五”时期，应依托教育、科技、人才统筹联动的优势，打通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科研院所、科技企业之间的壁垒，建立联合甄选与跟踪支持机制。通过科技竞赛、科研营地、高校先修课程等载体，在真实场景中识别具有特殊潜质的学生，并为其提供跨学段、跨领域的持续支持。同时，坚持多维度动态评估，避免单一标准下的过早定论，确保选拔机制服务于真正的创新人才成长。
第四，推动优质科技与人才资源向基础教育下沉。中小学校建立与高等教育机构的长期协作伙伴关系，有助于通过教育研究改进教学实践，促进教育创新与变革。近年来，多地探索高校科学家进校园、科研平台向中小学开放，初步显现积极成效。“十五五”时期，应在制度层面进一步畅通资源流动通道，通过共建科学教育基地、共享实验设施、实施“双导师制”等方式，推动科技资源和高层次人才有序、可持续地服务基础教育，夯实创新型人才培养的源头基础。
四、推进教师教育改革创新，强化师范教育支撑作用
教师是立教之本、兴教之源。面向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战略目标，亟须推进师范教育体系战略性、系统性、全过程重塑，以教育家精神引领教师队伍建设，培养造就一支“素质精良的教师队伍体系”。
第一，构建多方协同的师范教育培养体系。在强化师范院校主体作用的同时，引导高水平综合大学设立教育学院，充分发挥其在教师培养中的学科交叉优势。积极引入教育科技企业等行业优质资源，共建实践平台，联合开发课程资源，共同培养数智时代的教师队伍。
第二，聚焦未来教师核心素养优化课程体系。强化数智素养培育，将人工智能、教育大数据分析等技术素养纳入师范生核心能力框架，开设相应必修课程，提升其信息化教学与数据驱动决策能力。深化信息技术与教育教学的融合，广泛应用虚拟仿真、人工智能辅助教学等技术创新教学方式，开发智能化教学技能实训与评价系统。加强跨学科整合能力培养，增设跨学科主题课程、STEAM教育和项目式学习等模块。
第三，探索实践导向与数智驱动的教师培养路径。建立全国及区域层面的教师需求预测系统，构建学龄人口变化、教师供需和未来人才需求预测模型，为师范教育的招生、专业设置和资源配置提供依据。大幅提高实践教学比重，探索“一学期驻校实习”等实习模式。建立课程动态更新机制，跟踪基础教育改革动态和科技发展趋势，保障教师教育课程内容的前瞻性和适切性。
五、系统推进基础教育评价改革，着力构建多元发展的综合评价体系
系统推进基础教育评价改革，应紧紧围绕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完善过程评价、发展性评价和综合评价机制，推动形成更加注重发展过程、更加尊重差异和多元成效的综合评价体系，为育人方式变革和教育质量提升提供稳定、有效的制度支撑。
第一，优化学生评价体系，实现发展导向评价。《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改变“唯分数”“唯升学”等单一评价倾向，坚持以德为先、能力为重、全面发展。“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构建以学生全面发展为核心目标的评价体系，重视过程性与形成性评价，从选拔性评价转向发展性评价。构建涵盖学业成绩、创新能力、品德修养与社会实践等维度的综合评价指标。
第二，强化学校与区域评价协同，实现基于数据共享的动态评价。推动建立学校内部评价与区域教育质量监测联动的运行机制，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教育信息化手段，实现对学生学习轨迹、教师教学行为与学校课程实施状况的持续追踪与动态分析。苏州市已构建区域教育质量监测数据分析系统，为教学改进与政策优化提供循证依据。
第三，完善评价结果反馈与课程改进机制。推动评价结果有效应用于教师专业发展、教学行为改进与学校课程结构调整，鼓励开展基于证据的教学实验与行动研究。逐步建立评价结果与教育资源配置、政策激励之间的正向关联机制，真正发挥评价在提升教育质量、推动育人方式转型中的导向与杠杆作用。
六、实施县中振兴计划，促进高中阶段教育特色化多样化发展
第一，深入实施县中振兴计划，改善办学条件，稳定和吸引优秀人才，提升县中整体质量。《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将县中振兴置于跨部门协同框架之中，强调省级统筹、市级主抓、县级落实，并从新建扩容、改善办学条件、教师队伍建设等方面部署重点举措。“十五五”时期，应以县中标准化建设为底线，以稳定优质师资为抓手，在编制统筹、待遇保障、职称评聘与培训进阶上向县域倾斜，同步推进集团化办学、托管帮扶与校长任期治理，持续提升县中办学能力。
第二，引导普通高中多样化有特色发展，加强与高校培养的衔接。我国普通高中特色发展存在滞缓困境，高度同质化的现状尚未得到实质性突破，以升学指标替代特色育人的错位长期存在。《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强调“统筹推进市域内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十五五”时期，应进一步建设一批以科学、艺术、体育等为特色的高中，配套差异化资源配置、特色项目认证与办学质量监测，推动高中分类发展。健全走班排课、学分认定、学业指导与学生发展指导制度，并探索建立与大学先修课程、综合评价招生、拔尖创新培养的衔接机制，推动高中教育从单一升学逻辑转向核心素养导向的多元成才目标。
第三，推动普通高中与中等职业学校协调发展，探索普职融通的有效模式。《关于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改革的意见》指出“推动职普协调发展、相互融通，让不同禀赋和需要的学生能够多次选择、多样化成才”。普职分流长期存在的刚性边界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教育分层和社会焦虑。“十五五”时期，应加强普通高中与中等职业学校在课程、师资、资源和培养路径上的协同，通过课程互选、联合培养等方式，拓展学生发展通道，增强高中阶段教育的整体弹性与包容性。
来源：《中国基础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