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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教育学会 来源:《中国教育学刊》


警惕高中生“过早专业化”:“强基计划”实施面临的挑战与优化路径




  作 者:

  郑若玲,厦门大学高等教育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何舒涵,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摘 要:

  “强基计划”作为拔尖创新人才选育的重要途径之一,其基本诉求来源于对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核心素养的精准定位。要实现“强基计划”强基固本的核心要义,必须突破高中阶段“过早专业化”的桎梏。为解决当前“强基计划”实践中学生报考动机、能力提升、发展后劲等方面的问题,本文着重分析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的困境,从科目选择固化、竞赛训练异化、评价导向偏差三大现象出发探讨其成因,进而提出有利于构建基础素养培育教育生态的优化路径,以课程体系融通化、评价机制多维化、资源贯通协同化、选科指导科学化推动“强基计划”人才储备的基础性重构。






  为逐步建立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选拔培养的有效机制,同时解决自主招生弊端,教育部于2020年印发了《关于在部分高校开展基础学科招生改革试点工作的意见》(简称“强基计划”)。文件指出“强基计划”主要选拔培养有志于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且综合素质优秀或基础学科拔尖的学生。作为一项系统性改革,“强基计划”承接高等教育学科建设的长远布局与基础教育阶段人才评价的具体实践,致力于打造一个更科学、更公平、更系统的拔尖创新人才选拔机制。目前,我国已经围绕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选”和“育”形成了松散耦合的政策群落,但各政策间还存在衔接、交流不够的情况,不利于形成各阶段协同的高质量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体系。“强基计划”推出之际,恰逢我国科技快速发展对拔尖创新人才需求日增之时,该计划既明确突出了基础学科支撑引领作用,又具更鲜明的选育一体化特征。深入研究“强基计划”对优化拔尖创新人才选育机制、强化政策群协调、提升政策科学性与执行有效性具有参考价值。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中指出:要完善拔尖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着力加强创新能力培养,面向中小学生实施科学素养培育“沃土计划”;面向具有创新潜质的高中学生实施“脱颖计划”;等等。这意味着拔尖创新人才的选育是一个一以贯之的过程,需要促进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联动,形成大中小衔接的链条式、进阶式、综合性一体化连贯教学体系。因此,要构建全方位、多层次、动态化的拔尖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体系,除关注高校招生与培养,还需完善早期选育机制以突破前置性瓶颈。当前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问题突出,高中生在学习时过度或过早聚焦某些特定学科或专业方向,提前收缩知识视野与探索边界,这不仅会损害其基础学科学习质量,也会带来未来学科潜力、研究志趣等方面的隐忧,进而影响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路径。本文聚焦新高考下高中“过早专业化”的问题,探讨如何通过夯实基础学科根基、拓宽知识视野破解困局,旨在推动“强基计划”储备兼具扎实基础与创新潜力的生源,实现“精准选育”的培养效能。


  一、强基固本:“强基计划”的核心要义与基本诉求


  “强基计划”的核心要义根植于基础学科对于拔尖创新人才成长的重要意义之中,“强基固本”之所以成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核心支柱,不仅因为基础学科能够为学生筑牢知识体系的根基,更因为基础素养的提升能够塑造支持创新的思维范式与探究能力,为人才突破技术壁垒、实现原始创新提供从“认知”到“能力”的全方位保障。


  基础学科为创新跃迁提供根本性支撑,其核心价值在于构建认知世界的底层逻辑与思维方法。科学史上的重大创新多源于基础学科的深度积淀:牛顿以数学为工具建立经典力学体系,构建了机械设计、动力系统研发的理论基础;麦克斯韦方程组通过抽象数理推导统一电磁现象,为无线电通信等现代技术的诞生提供了原理支撑。这些事实印证,基础学科并非孤立的知识集合,而是通过培育核心能力推动现实变革的载体,让创新“可行”,也让创新“有意义”,从而构成拔尖创新人才实现原始突破的根基。


  基础学科是孕育跨界能力的必要前提,能够通过知识广度促成学科思维融合,为突破单一领域局限提供可能。真正的跨界创新并非简单的学科叠加,而是基于对多学科基础逻辑的理解,形成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视角。《纲要》指出,要深化新工科、新医科、新农科、新文科建设,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推进理工结合、工工贯通、医工融合、农工交叉。这一要求表明,跨学科能力是拔尖创新人才应对复杂挑战、实现原始创新的核心素养,其重要性在科技快速发展与学科深度融合的当今愈发凸显。然而,在学科分类日益精细的当下,直接培养出高水平的跨学科人才并非易事。有学者调查974位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的教育经历发现,拥有跨学科教育经历的“杰青”学者占比约为1/5,表现为先基础学科、后应用学科训练的特点,证明了扎实的学科基础是高水平跨界的关键。基础研究对时代变革具有长远引领作用,其深度与广度直接决定一个国家科技创新的可持续性与高度。近年来,我国之所以在重大高新技术领域和产业创新发展上出现“卡脖子”问题,主要原因就是基础学科拔尖人才不足、基础理论创新能力不够。在新一轮科技革命浪潮汹涌而至的当下,社会进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需要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的推动,中国若想成为世界主要的科学中心和思想高地,就必须进一步夯实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的根基。


  “强基计划”的基本诉求就来源于对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核心素养的精准定位,贯穿于“选—育—用”的人才体系全链条。选拔端,它突破单一分数导向,聚焦学生对基础学科核心原理的深度理解与兴趣,强调知识体系的完整性而非碎片化,看重思维方法的迁移性而非机械性;培养端,本研衔接的培养方式要求学生在前期夯实基础学科知识根基,同步培育跨学科研究能力,良好铺垫后续细分领域探索;目标端,它直指创新能力培育,要求储备人才既具备“从0到1”的探索勇气,又拥有依托基础学科逻辑破解复杂问题的能力,对接国家战略需求。这种诉求的核心是将基础学科作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根源,筑牢基础、拓宽视野,为创新潜力迸发提供持久支撑。


  可见,“强基计划”的基本诉求不仅针对“要把人才培养成什么样”,也关乎“可以培养哪些储备人才”,因此对基础教育具有很强的方向指导意义。从基础教育的目标上看,“强基计划”要求基础教育的培育目标需兼顾学生成长和国家育才;从具体的教育实践上看,“强基计划”推动基础教育在教学上重视基础课程的落实,夯实学生的学科基础,尤其要重视对学科综合能力的培养,从而为学生一生的发展打好底色。总的来说,对于基础教育尤其是和高等教育衔接的高中教育阶段来说,“强基计划”的核心诉求就是加强“基础性”。


  二、实践观照:“过早专业化”与“强基计划”面临的挑战


  如前所论,“强基计划”的核心要义与基本诉求是“强基固本”,加强教育的基础性是“强基固本”之“不二法门”。而目前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的问题,成为“强基固本”的主要障碍。“过早专业化”的本质是教育阶段的“目标前置”,受当下高等教育“就业导向”逻辑的影响,高中阶段的“过早专业化”常被冠以特殊性、包装成“生涯规划”“专业对口”等名称出现在一些教育市场中,从而掩盖了过度提前的专业定向对基础学科教育的挤压,以及对学生全面发展的潜在损害。“过早专业化”不是否定生涯规划的合理性,而是强调规划需分阶段、循序渐进,不宜过早用专业方向、职业方向等限制学生的潜力与兴趣培养,避免“超前规划”消解学生基础素养的培育。


  首先,“过早专业化”会带来视野的窄化,其本质是单一学科路径依赖对基础学科广度的损害。当高中阶段过度强调特定学科的“专业性”,学生便会不自觉地将其他基础学科视为“非必要知识”,认为这些学科的学习对其未来的“专业成长”无所增益,从而错失构建完整知识体系的机会,牺牲更多的专业发展可能性。事实上,基础学科价值不仅在于知识积累,更在于学科思维互补,忽视广度会使学生困于单一思维定式,难以实现跨领域迁移,形成片面认知,而这与拔尖创新人才所需的系统思维恰恰背道而驰。


  其次,“过早专业化”会造成潜力的抑制,学生关于创新、探索和解决问题的潜力会因基础学科根基薄弱而发育受限。而这些潜力是拔尖创新人才更具长效性的评判标准。学生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能力、归纳演绎等思辨能力是许多院校“强基计划”考查的能力核心,好奇心、探究欲等也被纳入考查的素质维度,这些能力与素质都需要在基础学科的广泛探索中慢慢培育。“过早专业化”压缩了基础学科的学习空间,将学生的思维训练简化为“对标专业”的机械重复。当基础学科本应提供的思维支撑缺失,学生便难以形成从好奇质疑到切身探索再到重构方案的探索链条,最终在创新需要突破既有框架时后劲不足,这正是忽视基础学科培育带来的对创新潜力的直接扼杀。


  此外,在“强基计划”中,“过早专业化”可能导致学生的高等教育适应性危机。“强基计划”本科阶段的培养具有“宽口径、厚基础”的特征,重视培养学生的通识素养和高等教育学科基础,多数院校在本研转段后才会引入以该基础学科为基本的细分专业和研究方向。因此,学生只有夯实基础学科根基,同时吸收多学科知识、培养跨学科研究能力,才能契合“强基计划”选育一体化的步调顺利转段。若高中阶段因“过早专业化”忽视了基础学科的系统培育,学生进入大学后便容易陷入知识与能力的双重断层。这种适应性不足不仅会延缓学生的学习进度、削弱学术信心,还可能影响本研转段进程,破坏拔尖创新人才成长连贯性。


  “强基计划”实行迄今已六年,相关高校积累了一定经验,阶段性的培养成效与“有能力、有志向、有兴趣”培养目标一致。然而,随着“强基计划”的深入实施,一些问题也不断暴露、亟待解决。除了政策执行上的割裂与同质化困境,“强基计划”学生在后续招生培养阶段显现出的许多问题,与基础教育阶段的培养息息相关。“强基计划”面临的挑战包括学生报考动机、能力提升、发展长效等多个方面。


  第一,报考动机偏差。报考“强基计划”的学生不都是源于对科研的热爱以及对自身潜力的长远规划,还有学生或因自利原则,想最大化利用高考分数,或因外界环境而产生情绪主导的报考,也有学生由于自身迷茫而选择遵循高中学业表现惯性报考。其中,追逐名校的功利主义动机是一种典型的报考出发点,对于此类学生如若不进行正确引导,将影响“强基计划”选拔的有效性。


  第二,能力提升参差。不同教育经历、不同报考动机的“强基计划”学生在学业表现和能力发展上有较大差距。有研究发现,基于竞赛标准录取的强基生各方面表现更好;而一开始报考动机非出于兴趣和追求卓越的学生表现较差、收获较小,对专业出现自我否定和反悔情绪的概率也更高。除了不同类型强基生能力发展的参差,强基生同类潜力中的不同细化能力也有差距,研究表明,尽管强基生本科三年在“创新潜质”和“领域技能”方面总体上都呈现出“平稳—上升”,但在其中的主动探究学习、冒险精神以及提出问题的能力上有较明显的短板。这种能力发展的不均衡,无疑会偏离“强基计划”的培养初衷。


  第三,发展后劲不足。评估“强基计划”选育的有效性不仅要关注其初期的表现,更要关注贯通式培养全过程中的发展趋势。“强基计划”提供的早期科研介入虽能促进学生科研志向与行为的协同发展,但随着培养深入,其特有的升学压力与培养方案刚性放大了“志行脱节”风险,科研兴趣难以维持。若缺失长效培养机制,拔尖创新人才核心素养的培育或将难以为继。


  上述诸多问题虽然是在强基生入学后才有所显现,但是它们与高中教育阶段“过早专业化”的倾向存在深层关联。高中阶段若过度聚焦特定学科的定向培养,会催生“有用即学”的功利性思维,使学生将各种选择与升学利益绑定,这种惯性延续到“强基计划”报考中,便易形成非基于学科兴趣的投机性动机。同时,其对特定学科路径的强化,会限制学生对多学科思维的整合与迁移,导致其探索性能力、知识关联性认知等强基所需素养的薄弱,而由此形成的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在培养逻辑上的脱节,又会让学生“一步落下步步落下”,最终制约人才培养的长效发展。


  三、审视分析: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的表征与归因


  由于高中教育阶段“过早专业化”与“强基固本”这一“强基计划”的核心诉求背道而驰,我们需要清晰了解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的表征、解析其形成的深层原因,以寻求破解之道。梳理文献与实证调查分析表明,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具体表现为科目选择固化、竞赛训练异化、评价导向偏差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其本质是将大学专业定向逻辑前置。三者既各有特定表现,又共同指向背后制度设计、教育管理与社会认知层面的成因。


  (一)科目选择固化


  “物化捆绑”是科目选择固化的原因之一。为解决新高考改革选科模式变化出现的物化遇冷、学生选科与高校需求不匹配等相关问题,2021年7月,教育部办公厅印发了《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指引(通用版)》(下称《指引》),适用于各高考综合改革省市。《指引》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物化捆绑”的实施,即考生在高考志愿填报时,若选择报考某些特定专业(主要是理工科及部分医学、技术类专业),必须同时选择物理和化学两门作为选考科目。此举顺应时代发展对理工科人才的需求,能够为高校理工类专业招生提供生源知识基础保证,却也带来了“过早专业化”的隐忧,其所导致的专业志趣、跨学科能力和学科基础方面的欠缺都将对“强基计划”的人才储备产生冲击。


  专业与选科强关联会造成决策压力的前移,不利于兴趣探索。高中前期许多学生对未来专业尚感迷茫,《指引》对理工科专业选科严格,非理工科专业的选科要求则比较宽松,许多人文社科类专业的选科要求为不限科目。对比之下,学生常为“不浪费分数”或“保留选择权”被迫选择“物化”组合,即便对其他学科更感兴趣也难以自由探索。同时,传统认知中理科学习的高难度抬高了试错成本:未选“物化”者难选理工类专业,选了“物化”者则可能因“理工科前景好”“投入成本高”而妥协选择相关专业,进入高校后自我潜力的发挥空间随之收窄。


  选科的固化趋势可能强化学科壁垒,有损于学生跨学科能力的发展。学生过早固化选科后会倾斜学习权重。选科前本是让学生发现学科兴趣和潜力的时期,但是非选考科目已提前退出视野,甚至有人提前“抢跑”、提前选科。这导致学生过早聚焦特定知识与思维,难以形成完整的知识结构,系统性知识的缺失不利于其学科潜能、创造性思维、逻辑思维等的培育。此外,“物化”捆绑政策还会强化传统的“文理分科”思维,容易向学生传递“学理要物化,学文不要物化”的二元对立信号,加剧学科壁垒。“物化捆绑”还可能忽视学生的能力差异与专业的特殊需求,不利于基础学科能力提升。不是所有理工科都一定优先需要物化能力,有些专业可能更需要生物、地理等学科基础,但“物化捆绑”可能使这些学科在选科中被边缘化。套餐式选科也是选科固化的表现之一。新高考后出现了多种选科组合,产生了走班的需求,给高中的编班排课带来挑战。笔者团队调研发现,许多高中出于资源、管理、应试等方面的考虑而不愿走班,因此提供了各种“选科套餐”,使学生的选科组合朝学校认为“易管理”“有价值”的方向变化。曾有教师描述过高中选科中“历史和化学不共存”的规则:“下面有些学校规定,学历史一定不能选化学。不是因为开不出来课,而是因为化学很难,而选历史的学生多数偏文科思维。要想取得高分或者进更好的高校,就必须这样集中统一地限制和管理。”这种以“管理便利”“应试功利”为由的选科限制,看似简化了教学安排,却割裂了人文与理工学科的关联,剥夺学生深入学习其他学科的机会,阻碍跨领域探索,也有悖于基础素养培育方向。


  (二)竞赛训练异化


  参加竞赛是许多拔尖创新储备人才共有的教育经历,在重点高中尤为受重视。然而,在部分高中实践中竞赛被异化为“过早专业化”的推手,具体表现为训练内容的超前聚焦与培养目标的功利偏移。


  首先,许多竞赛考核和训练的内容“过早专业化”特征显著。其内容呈现明显的超前聚焦倾向,以此来达到所谓“深化学习”的目的。尤其在一些理科竞赛中,有时并非从高中基础知识自然延伸,而是选取该学科分支学科的专业内容进行考核。“一般基础知识的东西不多,但你要说全超纲肯定也不敢这么说,可能是出在教纲里但不是考纲里的东西,比如说物理,它就考你一个光学的内容,其实你平时上课这个上的就很少。“过早专业化”的考核导向使高中竞赛训练重心偏移,训练不再深挖高中基础学科知识逻辑,转而聚焦大学预科知识或学科细分领域高深模块,形成与基础学习脱节的“专业化”路径。这既会断裂学生知识体系、削弱高中基础学科原理认知,也会压缩学生培育兴趣与潜力的空间。


  其次,部分高中为追求竞赛成绩扭曲“强基”意义,开设的“强基班”实为“竞赛班”。其所谓的“强基”并不是培养学生在基础学科的兴趣和潜力,而是要求“强基班”学生都必须参加竞赛。部分高校将竞赛作为衡量学生学科特长的重要指标,致使有些高中将竞赛与“拔尖”“创新”能力高度关联,从而影响了正常的教育生态。当前,开设“强基班”的高中多为重点中学,这些“强基班”的学生多期待凭竞赛成绩获保送资格或成为综合评价特长生。“这个和‘强基计划’没关系,就是借个名字,只不过进去的学生都要带一门竞赛,这就是门槛。”可见,竞赛初衷与升学强挂钩,功利性动机便取代了学科兴趣。功利导向下,竞赛严格的训练和淘汰机制容易让学生在挫折下丧失学科兴趣。而这些功利型的竞赛生在后续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中学习动力和创新表现都不如兴趣型的竞赛生,直接影响“强基计划”人才储备的长效质量。


  此外,部分学校将“学业成绩优异”与“竞赛潜力”简单画等号,强制排名靠前的学生参与竞赛训练。“有的学校它不管你学生是不是要竞赛或者适不适合竞赛,你平时总成绩考出来比如说在前百分之几或者前几名,那你就去学竞赛,因为学校要出成绩。结果像之前Z中学有个前几名的学生,叫人家去学竞赛,结果学得很痛苦,原来的成绩也回不去了。”事实上,并非所有学生都适配竞赛的高强度专业化训练,更多人需要在基础学科的系统学习中稳步提升,许多学生难以兼顾竞赛和日常学习,竞赛的超前专业内容学习挤占了本来的基础学科常规学习。这种强制参与不仅剥夺了学生按自身节奏学习和发展的权利,更将本可在基础领域深耕的潜力扼杀在“过早专业化”的轨道中。


  要言之,竞赛训练的异化,本质是将“学科特长”异化为“超前专业能力”,将“兴趣驱动”扭曲为“升学工具”。学科竞赛本是引导青少年发掘研究志趣、培育拔尖创新人才、储备国家战略人才的重要渠道,但其在异化下却增添了扼杀青少年志趣萌芽、阻滞国家潜在人才发展的隐患,如若不改变此趋势,不仅学生的志趣会被忽视,国家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也将事倍功半。


  (三)评价导向偏差


  评价导向的偏差是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的深层推手,集中体现为生涯规划的逆向逻辑与基础学科价值认知偏颇,最终将学生的发展路径过早锁定在实用主义轨道上。


  新高考改革与就业市场化推动高中生涯规划提前,这本有利于学生发展,但当前生涯教育存在逆向逻辑的问题。高中生涯指导本应引导学生先探索学科兴趣再据此规划专业,但现实中,许多指导却先以“就业前景”“热门程度”筛选出所谓“优质专业”,倒推规划学生的选科组合,使选科沦为“专业前置工具”,学生被迫围绕“前景专业”调整学习重心,而非基于自身志趣自由发展。学科教学在渗透生涯教育时也出现“职业贴标式渗透”的误区,阻碍了学生对学科的整体认知。在此逻辑下,基础学科容易因“变现周期长”被贴上“前景黯淡”的标签,在规划中被提前排除,导致学生错失接触基础学科的机会。


  这种逆向逻辑的固化多源于相关主体对基础学科价值的片面评价。“过早专业化”所追捧的多是实用、短期回报高的领域,基础学科因难以直接转化市场价值常被视为“无用知识”。高中生对专业的认知高度依赖父母经验与网络信息,而父母作为职场参与者,更倾向于以“职业稳定性”“薪资水平”等市场使用逻辑来评判专业价值,舆论则持续放大新工科等领域的“成功案例”,而对基础学科的长期价值鲜有提及。这种评价体系恰恰背离了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所强调的“无用知识的有用性”,他指出,重大科学发现多源于对“无用知识”的探索,其核心驱动力是好奇心。看似“无用”的基础学科,实则是所有应用创新的根基,虽不能直接转化为职场技能,却构成了拔尖创新人才突破技术壁垒的底层能力。如果有偏差的评价持续消解基础学科的价值,“强基计划”所需的基础学科后备人才也将从源头流失。


  四、优化路径:构建基础素养培育的教育生态


  立足当前“强基计划”面临的挑战,本文从课程体系融通化、评价机制多维化、资源贯通协同化、选科指导科学化四个维度提出针对现有困局的优化路径,着重关注对“过早专业化”问题导致的“强基计划”人才培养前置性瓶颈的突破,助力构建基础素养培育的教育生态,为“强基计划”筑牢人才储备的根基。


  (一)课程体系融通化:夯实基础学科的深度广度


  课程体系融通化需以夯实基础学科的深度与广度为核心,破解过早专业化带来的知识窄化问题。在基础课程设计上,应回归学科本质,不以应试技巧替代对知识生成过程的理解,着重培养学生基于扎实原理性认知的问题分析与解决能力。在课程广度拓展上,要有意识地在日常课程中设计跨学科知识的牵引与应用环节,同时,可以借鉴法国业士考试开设“历史-地理-政治与地缘政治”“人文-文学-哲学”等跨学科整合课程的改革经验,在我国高中可以尝试开设“数学-物理-历史”等校本课程,打破文理壁垒,让学生在解决复杂问题中深化基础学科的融合应用能力。竞赛课程训练应紧密衔接并深化高中基础学科的核心知识体系,重在引导学生基于现有基础进行逻辑延伸和深度探究,而非过早、过深地涉足大学细分专业模块。确保竞赛训练成为高中基础知识的自然延伸和深化,而非与之脱节的“空中楼阁”或“提前抢跑”,避免造成知识断层和兴趣透支,从而能真正夯实拔尖创新人才所需的深厚、广博且连贯的学科根基。


  (二)评价机制多维化:引导基础素养培育的固本作用


  评价机制对教育实践有着重要的导向作用,因此,在评价机制中强化基础素养培育的固本作用,也将影响其他教育实践的改革方向。首先,无论是包括高考在内的各阶段性考试还是学科竞赛考核,都应强化对基础学科核心素养和潜力的甄别。阶段性考试要减少对碎片化知识点的机械考查,增加对原理理解、逻辑推理等底层能力的测试;竞赛考核则要减少对大学细分领域高深内容的过度依赖,回归对本源性基础学科素养的考查,以此识别真正具备扎实基础和长远创新潜力的储备人才。同时,需强化能力评价,切实推行综合素质评价体系。推广档案袋评价、项目式学习评估等质性、过程性评价方法,以更好地评估学生好奇心、探究欲、批判性思维等基础素养的发展轨迹,弥补单一考试评价的不足。针对当前评价导向偏差的问题,则需扭转基础学科价值评价,通过制度改革、舆论塑造与实践证明,引导学生意识到基础学科“无用”之“大用”,增强其拓展基础学科的热情和志趣,为拔尖创新人才的涌现奠定坚实的价值认同基础。


  (三)资源贯通协同化:拓展基础素养培育的生态边界


  破解“过早专业化”困局,需加强学段与机构联系,构建贯通协同的资源生态。首先,要实现高校与高中的实质性联动,高校应跳出单纯的招生宣传,通过开放基础学科实验室、开展基础科学前沿讲座等方式,带领高中生了解基础学科的核心思想,体会基础学科研究的魅力,激发其学科志趣,使高校成为高中生拓宽视野的“第二课堂”。此外,要积极引入社会资源,推动科研院所、高新技术企业向高中开放基础科学导向的实践项目,让学生在现实情境中感受基础学科的逻辑力量与应用潜能,丰富其对基础学科价值的直观认知。


  从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视域来看,则需加强“脱颖计划”与“强基计划”的有机衔接。“脱颖计划”应聚焦于在高中阶段广泛识别和培养具有基础学科潜质的学生,其任务应是点燃好奇心、夯实基础知识体系、初步建立跨学科思维,要坚决避免“脱颖计划”滑向早期专业定向或竞赛集训式的“预科化”培养。在此前提下,“脱颖计划”后期可适度引入“强基计划”相关专业领域的介绍与引导,帮助学生基于扎实的基础和清晰的自我认知,建立与未来专业发展的初步联结,为“强基计划”实现更精准的“选育衔接”输送兼具深厚基础素养与明确内在动力的优质生源。


  (四)选科指导科学化:消解功利化选科的认知偏差


  选科固化与高考“指挥棒”带来的压力息息相关,需从高考改革制度层面进行调整。细化科目指引是其中的关键,要进一步细分非“物化捆绑”专业选科要求,重视非“物化捆绑”专业的学科要求,分出更多适配赛道实现科学分流,给学生依据兴趣和潜力选科的更大余地。此外,“物化捆绑”专业需依高校培养特色进行细化。比如“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有些学校的培养偏向工程方向、对物理学科的需求较大,有些学校的培养则更偏生物方向、对生物学科的需求更大,应充分尊重高校的招生自主权,避免“一刀切”的捆绑要求掩盖了专业真实需求与学生能力适配性,引导学生按自身优势与兴趣精准选择。


  在生涯规划教育上,需扭转“以专业前景倒推选科”的逆向逻辑,重视兴趣潜力引领,学校应配备专业生涯导师,优先引导学生在多学科学习的过程中发现兴趣与潜力,避免将选科与“热门专业”“高薪职业”直接绑定,而是帮助学生理解不同学科的思维价值与关联逻辑,让选科真正成为基于个人特质与学科兴趣的自主选择,从源头缓解功利化选科对基础素养培育的挤压。


  拔尖创新人才的成长始终根植于基础学科的深厚沃土,而“强基计划”作为国家选拔和培养基础学科拔尖创新人才的关键战略通道,其选育效能直接关乎国家长远竞争力。当前高中教育“过早专业化”困局已成为制约“强基计划”储备人才发展的突出瓶颈,唯有坚定推动高中教育回归基础学科之本源,拓展基础素养培育之边界,才能真正为“强基计划”涵养出兼具扎实根基、开阔视野与持久创新动力的优质生源,源源不断地为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输送能担大任、可堪大用的栋梁之才,最终铸就民族复兴伟业的坚实智力基石。


  来源:《中国教育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