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素梅：“体美劳”融合育人的健康旨归及推进机制
作 者：
于素梅，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体育美育教育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2026年2月25日，教育部召开深入落实“健康第一”工作部署会，全面部署推进学生身心健康工作；2月27日，发布《教育部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注重发挥体育美育劳动教育调节情绪、纾解压力、健全人格等积极作用，持续深化‘双减’改革，促进学生身心健康、全面发展”。一会一文，共同为“体美劳”深度融合、协同育人指明了方向。
审视当下，我国青少年身心健康状况仍不容乐观，体质健康水平未达理想状态，心理韧性不足、劳动意识淡化等问题交织呈现。尤其是在部分学校，体育被窄化为技能训练，美育被简化为特长培养，劳动教育被视为干活体验，“五育融合”停留于口号层面。这些困境相互交织，构成了制约“体美劳”融合育人的结构性瓶颈。在此背景下，本文试图回答三个问题：“体美劳”融合育人何以指向健康？面临哪些困境？如何一体化推进？
一、“体美劳”融合育人的价值逻辑
“体美劳”融合育人，其可能性根植于三者在价值目标、内容载体、功能作用上具有内在关联性。探究其健康旨归，需要从价值同构、内容互嵌、功能互补三个维度来论证。
1. 价值同构：指向完整的人的教育理想
教育归根结底是要“育人”，而且是育全面发展之人。“健康第一”理念的提出是对碎片化育人的反思与超越，要求我们重新回到“完整的人”这一教育原点，重新理解健康的多维意蕴。
体美劳三科的育人价值指向虽各有侧重，但殊途同归。其中，体育指向身体强健与运动习惯，构成健康的基础，没有强健的体魄，一切精神活动与实践活动都将失去依托。体育所赋予的健康基础不仅是个体参与社会生活的前提条件，更是实现自我价值的物质保障。美育指向情感陶冶与心灵丰盈，构成健康的内核。席勒提出，人只有在审美活动中才是完整的人，因为审美沟通了感性与理性、物质与精神的对立。当一个人能够感受美、欣赏美、创造美，他的内心便有了抵御平庸与苦难的精神家园，这种内在的丰盈与安定恰恰是健康的深层内核。劳动教育指向价值体认与责任担当，是健康的升华。马克思将劳动视为“人的类本质”，在劳动中，人不仅改造了客观世界，也确证了自身的本质力量。劳动教育的价值在于将健康从个体层面提升至社会层面，使健康的身体与健康的心灵最终落脚于对他人、对社会的责任与贡献。
因此，体育、美育、劳动教育虽然各有所重，但在核心价值上高度同构，体育奠定健康的物质基础，美育滋养健康的精神内核，劳动教育实现健康的社会升华，三者相互支撑、缺一不可，共同指向“完整的人”的培养。
2. 内容互嵌：多维健康素养的交叉融合
“体美劳”在内容上的天然交叉为融合提供了实践层面的可能。体育与美育的交叉体现为运动中的审美体验，体育从来不只是力量的展示，更是美的呈现。学生在参与体育活动时，不仅锻炼了身体，还培养了节奏感、协调性和对运动之美的感知能力。体育与劳动教育的交叉体现为劳动中的身体历练，身体活动与体育训练在本质上相通，都指向力量、耐力、协调性等身体素养的提升，劳动中的吃苦耐劳、坚韧不拔与体育竞技中的拼搏精神一脉相承。美育与劳动教育的交叉体现为劳动中的审美创造，学生在劳动过程中不仅要“做得对”，还要“做得好”“做得美”，这种对劳动成果的审美追求使劳动教育升华为一种创造性的实践活动。
体育、美育、劳动教育在内容上具有广泛的交叉地带，这些交叉点不是人为“嫁接”的结果，而是学科内在逻辑的自然呈现，为跨学科主题学习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与广阔的空间。
3. 功能互补：协同育人的整体效应
“体美劳”在功能上具有互补性，彰显出融合育人的独特优势，其整体效应远大于单科教育的简单相加。“体美劳”协同育人的整体效应体现为强体魄、润心灵、塑人格。具体而言，体育强其体魄，良好的身体素质是一切精神活动与实践活动的物质前提，体育所培养的体能、耐力与意志力是美育与劳动教育有效开展的“底层支撑”。美育润其心灵，为体育和劳动提供情感动力与审美追求，使枯燥的训练变为富有韵律的体验。当学生在运动中感受节奏之美，在劳动中创造形式之美，体育和劳动便从“任务”变为“享受”。劳动塑其人格，为体育和美育提供价值归宿与现实确证，体育的拼搏精神、美育的审美追求最终需要在实践中落地生根，劳动教育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现实确证”的场域，学生在劳动中检验自己的体能，运用自己的审美，实现自己的价值。
体育、美育、劳动教育三者之间并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一种相互支撑、相互赋能、相互成就的有机整体。三者协同发力，能够产生“1+1+1>3”的育人效果，系统应对青少年成长中的综合性问题，这正是“体美劳”融合育人的深层逻辑，也是其健康旨归的集中体现。
二、“体美劳”融合育人的现实困境
“五育”及其“融合”问题，是新时代坚持五育并举、融合育人的基础性和实践性问题。“体美劳”融合不仅能强化育人实效，而且能够在学科交叉育人上拓展新的视域。然而，从“应然”走向“实然”，仍需跨越理论与实践之间的鸿沟。当前，基础教育领域对体育、美育、劳动教育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但深入观察一线教育实践不难发现，形成深层次的“融合”仍面临诸多现实困境。
1. 观念之困：认知窄化与价值割裂
当前实践中，体育、美育、劳动教育三者的融合仍存在深层认知误区，具体表现为以下几点。
一是将“健康”等同于“体育”，忽视美育、劳动教育对学生心理健康、社会适应的巨大作用。美育通过艺术活动调节情绪、纾解压力，对心理健康的促进作用已得到大量研究证实；劳动教育通过真实情境中的实践体验，培养学生抗挫折能力、责任意识和团队协作精神。将健康窄化为体育，既是对健康内涵的误读，也是对美育、劳动教育价值的遮蔽。
二是将“融合”简单理解为“活动叠加”，缺乏深层次的目标整合。实践中常见的做法是，在体育节中增加艺术表演环节，或在劳动周中安排体育游戏活动，这种“活动叠加”式的融合，未能触及育人目标的深层整合，真正的融合应当是围绕核心素养，将三门学科的目标、内容、方法有机整合，形成协同效应。
三是学科本位思想严重，各学科长期“自扫门前雪”，缺乏协同意识。体育教师关注运动技能达标，美育教师追求作品美观，劳动教师看重任务完成。学科本位导致教师之间缺乏沟通与协作，“融合”不多也不够深入，在融合研究与实践方面还存在较大缺口。
2. 实践之困：形式拼盘与路径单一
“体美劳”在实践上的突出困境是形式拼盘与路径单一，在课程、教学、资源方面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实践短板需要弥补。
一是课程整合不足。《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明确要求“各门课程用不少于10%的课时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但一线学校往往将跨学科主题学习视为“额外任务”，仅在特定时段安排一两次“融合活动”。“体美劳”真正意义上的融合，应当是围绕核心主题将三门学科内容有机整合，形成螺旋式上升的课程序列。
二是教学方式单一。各科教学仍以讲授、技能训练为主，缺乏项目式学习、主题式学习等促进深度融合的教学。教师习惯于“讲知识、练技能”，即使在跨学科教学中仍倾向于“各讲各的”，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协同教学。
三是师资结构单一、场地设施分割、课时难以统筹。体育、美育、劳动教育教师均是分科培养出来的，知识结构相对单一；体育场、艺术教室、劳动基地归不同主体管理，缺乏支持融合教学的综合性学习空间；课时所占比例不同，统筹难度大。
3. 评价之困：标准缺位与导向偏差
评价是反映融合效果的重要途径，评价标准缺位与导向偏差直接影响融合的效能。
一是缺乏指向融合育人效果的评价标准，难以衡量学生综合健康素养的提升。教师不知道“融合得好不好”该如何判断，学校也难以评估融合育人的实际成效。
二是现有评价仍以考查学生单科知识技能掌握情况为主，对健康意识、审美情趣、劳动态度等非认知因素关注不足。融合育人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促进健康意识、审美情趣、劳动态度、情绪调节能力等非认知因素的发展，而现有评价往往将其忽视。
三是评价主体单一，以教师评为主，自评、互评、过程性评价未能有效纳入。融合育人的过程涉及团队合作、探究实践、创意表达等复杂活动，仅靠教师评价难以全面把握。体育、美育、劳动教育各学科的评价及其标准建设固然重要，但无法代替融合育人评价，应建立三者融合的评价标准体系，精准评价融合效果。
三、“体美劳”融合育人的推进机制
“体美劳”融合育人是落实“五育融合”的重要突破口。体育强基、美育润心、劳动教育砺行，三者相互渗透，共同承载着德性养成与智慧生发的深层功能。要达到理想的融合成效，需构建一体化的推进机制，使融合育人真正落地见效。
1. 目标设计：建立健康导向的三维递进体系
“体美劳”融合育人的目标设计应避免三类教育的简单叠加，而需构建以健康为导向、层层递进的“三维一体”的目标体系。该体系分为三个递进层次。
基础层体现的是身心共健，以体育为根基，实现身体与心理的协同发展。该层次以体育为核心载体，有机融入美育的愉悦体验与劳动教育的实践感知，在身体运动中释放压力、在审美浸润中涵养情感、在动手操作中磨砺心性，奠定强健体魄与阳光心态的双重基础。这是融合育人的起点，解决“身体在场”的问题。
核心层体现的是情意共生，以美育为纽带，实现情感与意志的深度融合。在身心共健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挥美育的情感唤起功能，将体育中的挑战精神、劳动教育中的责任意识转化为内在的意志品质。通过审美体验激发积极情感，通过运动竞赛锤炼坚韧品格，通过劳动担当培育价值认同，使学生在“感”与“行”之间建立起稳定的心理联结。这是融合育人的深化，解决“情感与意志内化”的问题。
发展层体现的是知行合一，以劳动教育为场域，实现人格与行动的统一。在前两个层次的基础上，将体育的规则意识、美育的创造思维汇聚于劳动教育的真实情境中。让学生在服务性劳动、创造性劳动中，将内在的意志与情感外化为负责任的行为，在解决实际问题中形成热爱生活、尊重劳动、勇于担当的健康人格。这是融合育人的最终落脚点，解决“人格与行为统一”的问题。
2. 课程开发：构建主题式项目化内容体系
项目式学习为五育融合实践提供了可行路径。针对当前融合实践中“形式拼盘”的问题，中小学可以以“主题式、项目化”为基本范式开发融合课程。例如，开发“生命律动”主题课程，聚焦体育与美育的交叉地带，将运动与韵律、力量与美感融为一体，结合健美操、武术、民族民间体育等，融入音乐节奏、舞蹈动作、形体美学等元素。开发“田园创美”主题课程，聚焦劳动与美育的交叉地带，将劳动实践与审美创造融为一体，结合种植、养殖、园艺、手工制作等，融入景观设计、自然笔记、艺术创作等元素，使学生深刻体悟“劳动创造美”的真谛。开发“匠心健体”主题课程，聚焦劳动与体育的交叉地带，将传统工艺与身体技能融为一体，结合木工、竹艺、编织、烹饪等，融入人体工学、动作技能、安全防护、体能训练等元素。开发“幸福生活”主题课程，设计涵盖健康饮食制作、餐桌美学布置、家庭运动游戏设计的“健康生活家”跨学科项目。
3. 教学变革：推进场景化协同化实施
破解融合育人困境关键在于教学层面的系统变革，这需要从教学方式、时空资源、师资协同三方面协同发力。一是推行主题式、项目式、探究式学习。教师应围绕核心主题，设计具有挑战性的驱动问题，以真实任务引导学生以小组合作的方式开展探究实践。二是打破传统课堂边界，将融合育人延伸至大课间、课后服务、研学旅行、校园节日等，建设“一室多用”的融合学习空间。三是建立跨学科教研共同体，定期开展集体备课、同课异构、协同教学等活动，培养教师的跨学科教学素养。唯有在教学实践中真正落地，融合育人方能从理念走向常态，从“形式叠加”走向“深度内化”。
4. 评价重构：建立多元过程增值体系
评价是融合育人的“指挥棒”，其改革成效直接关系到融合育人的深度。当前，深入落实“健康第一”理念，须系统性重构评价体系。在评价内容方面，需要研制“学生综合健康素养”评价指标，包括体质健康、运动习惯、审美感知、艺术表现、劳动观念、劳动技能、社会适应等，全面反映学生身心健康、审美素养、劳动素养的综合发展状况。在评价方式方面，需要采用表现性评价、成长记录袋、情境化测评，关注学生参与过程与真实变化。在评价主体方面，需要引入学生自评、互评、家长评价、社区评价，形成育人合力。在评价结果应用方面，需要淡化横向比较，强调学生自身健康素养的增值变化。以评价重构引领实践转型，让融合育人的价值真正被看见、被衡量、被实现。
5. 条件支撑：构建长效运行保障体系
融合育人的可持续推进离不开系统完备的条件支撑。在制度保障方面，需要将融合育人纳入学校发展规划，制定专项实施方案，建立弹性课时制度，完善教师工作量计算与绩效考核办法，激励教师参与跨学科教学。在资源保障方面，需要建设“一室多用”的融合学习空间，整合体育场馆、艺术教室、劳动基地，建设“融合育人中心”；开发利用社区资源，拓展校外实践基地；建设数字化资源平台，汇集融合教学案例、微课、素材库。在师资保障方面，打造“一专多能”的融合型教师队伍。如在师范生培养中增设跨学科教育模块，在职教师培训中加强跨学科教学能力研修，积极引入校外专业人士作为兼职教师。以制度建设激发教师参与动力，以资源整合拓展育人时空边界，以师资培养夯实跨学科教学根基，融合育人方能行稳致远，实现从理念到实践的真正落地。
融合育人的本质是回归教育的原点，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与健康成长。当学生在运动中感受韵律之美，在劳动中创造生活之美，在实践中体悟生命之美，“健康”便不再是体检表上的冰冷数据，而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生活方式，这正是“体美劳”融合育人的价值旨归，也是“健康第一”理念落地见效的生动体现。
来源：《中国基础教育》